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柏拉圖在《會飲篇》中,曾有一則對人經典的描述,最初存有一種人,是如今的雙倍,身有四隻臂膀四條腿,兩張臉,分別看向不同的方向。因其力量太大威脅至諸神,遂被一劈為二。我們成為自己的兩半。而所謂的愛,即是對另一半恆常的思念、追尋和冀求。

 

《孤單在一起》如它字意上的背反,是關於一對的故事,也是位處兩半之間的某種情緒,舞作由李貞葳和Vakulya Zoltán最早創作、演出於2016新點子舞展,開始了它的追尋再回來。

 

純白而空無的舞台,閃電鋸齒似的光源分散懸吊半空,隨舞作轉折,暗示般亮起或暗去,兩個身體,完全裎裸著。開場前,兩人便已在空間中似若相互追捕,從腳步的旋繞或遲疑,牽動著另一人的亦步亦趨,迴旋,視線回望、靜默關注,卻始終沒有觸及。《孤單在一起》由此展開多段雙人的關係架構,時而又呈現獨舞的孤寂氛圍。第一段,藉兩者的手臂伸延依恃始,由平行至交錯糾纏,彷彿在尋找以彼此肢體框架出的空間罅隙,在不同部位的鬆脫、推拒,與重新勾連間,聆聽著細微的主被動轉換。

 

令觀者專注凝看的,確然是李貞葳和Vakulya Zoltán在複雜的關係過程中,每一個片刻的身體感知與動作判斷,何時承接?如何在鬆脫的一瞬,拉回對方傾斜的重心?何時又選擇棄擲分離?

 

這樣的糾纏,來到某片刻的凝止,兩個身體極近地臉對臉,於舞台前側。左右肩寂靜裡微微晃搖起來。在音聲如轟鳴心跳的節奏中,趨快、愈急,卻始終保持對應的狀態,垂直蕩起的兩對臂膀,緩長地重複,而後水平展開,接著肩膀,接著輕踮令身體震顫。綿延緩長。直到昏暗的光中,只餘下相對的臉,彼此以舌尖試探至另一半的齒唇之中,彷彿吻。

 

其後,隨突進的音樂,跳起了歡快的腳步。李貞葳多次在Vakulya Zoltán帶起的旋轉中,離心般幾乎被擲出。而這也將在結尾時,成為兩人相互拋離於黑暗中左右台外邊的最後畫面。

 

重看《孤單在一起》,在複雜的依恃,與在那些隱喻著戀人關係的慾情和距離中,我更加注目於舞者歷經動作時,困難的決斷;而孤單,指的其實也是舞蹈的身體,另一個身體終究或是空間的組成。但有些片刻卻又彷若相反。我憶及去年底曾看過另一位前巴希瓦舞團(Batsheva Dance Company)舞者Bobbi Jene Smith的作品《A Study on Effort》,一個舞者、一位琴手,思考同樣親密關係的課題,舞者以裸裎的身體為測度的刻度,雙臂水平敞開在空間之中,或以沙,在另一人之間傾洩下長長的邊界線。我從2011年看李貞葳編作solo《The Bright Side》、2014年《黑盒子》,2016和今年的《孤單在一起》,愈感覺Gaga技巧是一種重要想法,帶給舞者、創作者們,對自我複雜的測度,及待展開的身體思考。

所謂的愛,是這些舞作反覆觸及的主題,有時竟也成舞蹈的意義:對那被剖開離遠的一半,永恆的失落,執意的追尋。

 

 

李時雍

臺灣大學臺灣文學所博士候選人。著有散文集《給愛麗絲》,主編《百年降生:1900-2000臺灣文學故事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