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灌頂。

從最後一支作品《方寸之間》說起,因為無論就作品本身,或就衛武營臺灣舞蹈平台節目安排而言,英文名稱Medium 的《方寸之間》都像極了一則從舞者暨編舞者里安多(Rianto)身體發出的深刻隱喻和未來預言。

 

暗中遠處,里安多步履輕震搖晃,雙手由慢至快,將虛空中的不知名拍進頭頂。突然你會懷疑身處4D劇場,竟瞬間產生暈眩感。原來是昏暗燈光下,視覺模糊了動覺。以為這遠處的男子,施了什麼法,搖晃空間,彷彿一名從過去走來的人,背對著歷史,也輕震當代的框。

聲音是身體。

透過聲音改變身體存在,無論出神或共振,是從傳統走向當代的途徑之一。對台灣觀眾來說最親近的例子,應是近年原住民表演藝術創作「以歌入舞」的原則。里安多帶觀眾走進視野的第一樣貌也是「聲音」。將虛空力量拍進頭頂後,燈光領著觀眾眼睛,里安多卻讓我們「聽見他的身體」。只是他不吟唱,他發出蜥蜴般的嘶鳴聲,讓你以為來到濕潤叢林,或者他就是蜥蜴。里安多被聲音腫脹的眼珠與腮幫,穿透劇場的尖聲,震盪穩坐觀眾席的身體,紛紛前傾,一探剛才的魔幻震出了什麼。這裡的聲音,除了驚人口技,傳統舞蹈的節奏點(鼓點),或者與吟唱者卡瓦蒂(Cahwati)之間對應,都彷彿一股動力,驅動著這名從過去走來的人。

吟唱也是身體。

加瓦蒂的樂器演奏,或是里多安發出爪哇傳統舞蹈的鼓點節奏,有角度以外,也具蜿蜒柔美線條。隨著節奏線條,里多安的骨盆左右挑勾擺晃著。骨盆作為精力中心,更多時候驅使著腳下踩動地板,像是在土地上來回疾走,不太離地飛躍。沿著動態看到身體細節,你看見力量從手指而出,卻彎翹回身體,並不往空間無限放射,而是迴旋至身。倒是那時而瞪大,時而水漾的眼神,雖看往虛空,卻有著方向,並不漂浮。他看著遠方,你卻看到他身後的巨大力量。

肉身撞擊傳統當代二元辯證。

從聲音來的身體,搖晃一陣,將在場者旋進不知名的世界。從過去走來的人,里安多,又開始輕震,將原先拍打進頭顱的力量,一寸寸抽拉至虛空,結束。至此,作品英文名稱Medium(媒介、中介)算是此作的最佳註解。從虛空來的力量灌頂,到身體聲音幻化為各種不知名世界,以及與歌者卡瓦蒂之間的呼吸對應,到最後把能量從頭頂送出。

 

「媒介、中介」除了在表演層次上指向肉體作用力以外,也指向表演者肉身晃動眼前劇場所隱含的當代意義,傳統與當代界線的模糊。我們當然可以透過各種資料,查閱到里安多(Rianto)自幼學習爪哇傳統舞蹈,尤其專長於跨性別形式的「凌雅」(Lengger),並且得知此作在當代劇場上演,彷彿當代與傳統就理所當然產生關係,但這些看似曖昧的關係究竟如何推進思考,真是不得不透過肉體作用力,並在乘載意義的空間中存在著,讓空間產生與肉身對撞的想像。

 

於是我開始想著,舞者看起來是被一股能量推動著變化萬千,呈現各種不知名風景,這股能量匯集了什麼?在這裡,透過「媒介、中介」的肉身作用力與意義指向,你確認里安多作為個體被來自虛空的力量稀薄化。但諾大的舞台上個體被眾人觀看的力量,又突顯了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個體。更別說里安多個體的稀薄化絕非無主體性的存在著,而是被虛空力量不斷推進、吸納、分泌,成為一個更飽滿、廣大的個體。於是眼前的里多安,真不只是延續傳統的人,而是我們常掛在嘴邊從傳統走向未來的人,他的存在映照著當代生命與靈魂狀態。這是在劇場空間才能做到的非二元思考,舞者歌者精湛的演出以「人如何存在空間中」挑戰分類歸類慣性。無論單就作品的能量而言,或者從衛武營臺灣舞蹈平台積極籌備場域,讓亞洲區創作者在當代舞蹈主體性發生的方向來看,這屆臺灣舞蹈平台以「方寸之間」(Medium)作為句點,乘載著搖晃力量,卻朝向一個不虛無的方向繼續前進。

樊香君

舞評人,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研究所博士候選人

現任第十七屆台新獎提名觀察人

曾任表演藝術評論台專案評論人、澳門藝穗節駐節評論人,國立臺北醫學大學身體知覺工作坊講師